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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抉择,疑是故人——小评舞蹈剧场X简约粤剧《紫玉成烟》


2020-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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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大胆改编之处不少,但《紫玉成烟》并非完全扬弃原作与粤剧元素的概念性作品。(摄影︰S2 Production)


在此尝试说明:《紫钗记》里我最喜欢的一段不是曲词情意均精美无瑕的「剑合钗圆」,而是「节镇宣恩」;且不是节镇宣恩里大团圆的部分,而是小玉病弱仍顽固地闯府之惊心动魄——小玉被婚礼喜乐钟鼓齐奏大大刺激,「横来白羽穿心箭,酸得我芳心碎尽落花钿」,然后就「不待通传寻相见」。浣纱「抱膝狂呼拼命缠」,提及家有老母待养不可自弃,小玉至此凄然认错,但依然顽强地把綄纱一把推开,「不待通传寻相见」。李铁的电影版里更增加了闯府前小玉二度被威武之声吓退然后整冠堂皇而入的京剧身段,将内心层次铺展得更具慑力。这是一个弱女子,奋不顾身,迎向自己的命运,令人震慑的姿态。


霍小玉:最强力度主体

所以看粤剧舞剧《紫玉成烟》时便深深感到共鸣。到「花前遇侠」一段,播出梁醒波饰黄衫客的「戴珠冠,披紫绶」提示,三名女舞者即有所悟,简单的在台上踱小步转圈,已经将粤剧原作所未能揭示的内心踌躇、醍醐灌顶表现出来,明确此为一自我寻找、决志突破的关口。下一节的闯府,长条型舞台一端是长衫者击大鼓如心脏搏动,给予整个舞台张力节奏;另一端是花旦李沛妍跪坐待人替她上妆、戴凤冠、上紫绶,成其为霍王女状元妻;中间是舞者与白梃的交缠互动舞组——现代舞中舞蹈与道具的互动常能显示一种弔诡力量:所受压、所抵抗的,往往也是力量的来源,身体倚靠其飞昇。当霍小玉面对死亡的威胁与恐惧,仍然要执着追讨爱情与身份,一个泯不畏死的最强力度主体便于此建立。

这个抉择关头在三层次的舞台上被放大:音乐(鼓)演奏成为表演的一部分而象徵命运的催逼,内心向度的舞蹈表达,迎向命运的身份执着以花旦静态行动昭示,古代的戏剧以裹满现代的力量方式被重组呈现。是经历过甚幺,让我们特别能感受到古代作品中「命运自决」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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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者有时甚至像是教材演练那样让观众可以比粤剧舞台更缓慢细緻的方式,看清楚戏曲表演的身段、造手、武打功架。(摄影︰Cheung Chi Wai)


分解爱情,超越大团圆

「自决」这个词,或被以为是「自己决定」,但其实,它的本义是「自杀」。不难预计,这样悲壮的行动理应迎来悲剧的结局——原作《紫钗记》因戏曲传统及照顾观众之考虑的大团圆结局,在《紫玉成烟》中被扬弃。完妆后的霍小玉以皇家女状元妻的姿态,缓步走向台中心,全身黑衣以面罩覆面的男子最后揭示为李益,小玉倒在他怀中死去。这个奇幻风的李益扮相很是大胆,象徵着李益的心魔(为攀附权势而牺牲小玉)。一个现代的注解,把《唐人传奇.霍小玉传》与《紫钗记》穿越式连结,成为另一个重新诠释的作品。


事实上,《紫玉成烟》中的大胆诠释之处甚多;固然整体保留了爱情故事的婉约氛围,但生旦常被安排于舞台上的不同入口,以分离的方式演出原来的爱情依偎身段(洪海与李沛妍的表演在此修改后依然可观),可以说,在演出呈现时将传统的「爱情故事」也分解了。这个悬搁的「分离」,直至小玉死去后,才由另一对舞者在舞台上方依偎演出「花院盟香」的缠绵甜蜜,作为一切破灭后,爱情最初的理想愿景,勿忘初衷。


中间「阳关折柳」后,李益在关外「日日醉凉州」的部分,是以一组剑舞来呈现,其中饰演李益的文武生洪海也舞剑加入。这个诠释一度让我有点难以接受,因为如果李益是个懂舞剑的文武双全之士,只怕不会如此软弱受太尉挟持,整个故事发展都会不同了。当然以武入舞,男性舞者以修练式呈现内心变化与沉澱,这也是编舞杨云涛的风格,他亦笑向我表示是想呈现一个男性在孤独中让自我寻找寄託的形态,难得又可让本身是文武生的洪海作超越原作的发挥。


改编的大胆与平衡

虽然上文谈及不少大胆改编之处,但《紫玉成烟》并不是完全扬弃原作与粤剧元素的概念性作品,相反,我觉得颇有多处,是有考虑如何照顾粤剧戏迷的感受,比如生旦均有演出重要场口,能看到表演同时听到唱曲,顺便通过录像重温一些经典演出的影子,重要的曲词都有唱到、投射出来且是好好照顾着力呈现的(可能惟一遗漏是我锺爱的小玉骂太尉一段)。通过舞蹈的舞台方式,舞者有时甚至像是教材演练那样让观众可以比粤剧舞台更缓慢细緻的方式,看清楚戏曲表演的身段、造手、武打功架。对于我这种玩票性质未甚了了的观众,是有入门启蒙的作用。来自桃花源粤剧工作舍的吴国亮,是过了白雪仙女士的法眼,在推广粤剧方面肯定是有诚意的。


整体来说,《紫玉成烟》的舞蹈剧场与粤剧成份并不高下悬殊,反而算是很平衡、是平等尊重的对话。但因为是跨界的作品,不免遇到少数对于混杂形式不熟悉的观众,例如对现代舞不熟悉、觉得看不懂,便在看舞时像在戏棚看戏那样顺口大呼小叫;又或对于古典诗歌曲词难以进入而未能投入。有一观众在演后分享时,质疑「紫玉成烟」的典故与《紫钗记》无关——我看场刊,吴国亮原喜古今典故糅用,想是「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入到文字深处的桃花迷阵,不过是小小意趣而已。可是这观众进而质疑舞蹈与粤剧跨界看不懂,后来到演变成对吴国亮的人身攻击,我坐在一旁突然生起气来——为那跨界创作的辛酸而生气,艺术上追求横向的连结与纵向的创新,在香港,原来容易演变成人身攻击。而我自己也经历过。


那难道要大家都安坐划地为王/牢,一天到晚只做原来会做的事幺。我既喜欢看古作今诠,又喜欢看跨界的作品,我原最珍惜人们跨出自己原来的领地,在疑惑未明中开拓自己的感官与认知,那开放的状态。跨界者身份混淆难知,纠结为苦,是以才有本剧中拼死迎向命运的意志吧。结尾依稀听到李益诗:「开帘复动竹,疑是故人来」,这是小玉爱上李益之才的,爱情最美好的起点;但也同时是,一个古作今诠,影影幢幢的想像之美:稍稍错开的「疑」,蕴藉恋栈的「故人」,在我们的想像与创作中变形,又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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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成烟》让观众能看到表演同时听到唱曲,顺便通过录像重温一些经典演出的影子。(摄影︰Worldwide Dancer Pro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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