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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远处的马奎斯式丛林


2020-07-10

终究还是黑暗的,因为有人把灯给关了。

我们不远处的马奎斯式丛林

马来西亚一场投票率八成的大选,引动了许多台湾人的共感与关切。选前种种直接间接却不论真伪的消息传来,让人兴奋起来,我们甚至天真地想着,一种反威权、争民主的文化社群,将在亚洲穿越国境而形成,那也让我们可以走出几近无技可施的苦闷,从他人的地方,看见自己所相信的价值一样被相信着。当然那不是所谓的「亚洲价值」。然而一切功亏了不止一篑。

对于马来西亚,虽然不是那幺遥远,然而一切的认识,却是从在台马华文学开始的。来自大马的写作者,从这小岛上的土壤里面拔起,在台湾的文学地景里面,蔚然成林。而尤其是那样一颗树。

前几天才把黄锦树在这期四月号的《短篇小说》里面的作品看完了。老实说,是一整本里面最值得一看的作品,虽然这样的承认,也把自己放进了垫在后面的行列里面,然而却是心甘情愿到没有话说。

我们不远处的马奎斯式丛林

在那篇〈凄惨的无言的嘴〉里面,除了以马共背叛者作为基底,演绎了一个意象环节迂迴相扣、情节触脚彼此相连的精采叙事(是在指涉,1939年上任的首名总书记莱特,就是个身份成谜的背叛者?),对陈映真作品的引渡,也对台湾读者指出了左半边偏向性的失认与失忆,呼唤着我们自己的补遗。

事实上早在1994年的〈鱼骸〉里面,就从黄锦树对马共游击队群像的描写,还有新村、胶林、沼泽的燠热意象,看见了马来亚华人的历史记忆。在我过多的政治想像里面,马共或许并不只是一种对左派革命的浪漫朝拜,更潜藏着的反抗的可能、让统治者战慄的历史叙事,或许这是小说家在不愿粗鲁言及当下政治的情况下,一种迂迴的进言。

从张贵兴的雨林,到黄锦树的胶林,炫丽的热带叙事,打开了台湾文学青年的眼界。曾经听到比我有天份多的同侪作家感叹过,因为没有那样的丛林、那样的游击队,以及週边的历史情境,所有那些关于我们岛屿的种种魔幻写实的尝试,陷于深度的缺少,与意象元素的匮乏。这也激发了一种属于写作者的嫉妒心。

我们在中学的时候都看过马奎斯的百年孤寂,然而我们告诉自己那毕竟是西班牙语的翻译文学,是别人的文字花丛,却没有想到在原以为的华文书写边陲之处,开出了豔丽无法逼视的大红花。难道是因为原来的殖民者作为战胜国,在战后仍然在半岛上掌权了许久,带来延长的殖民记忆?还是多元种族文化的冲击与矛盾之下,像是「五一三」这样后劲兇猛的创伤,製造的独特疤痕?又或者是因为风土、地景、经济生活模式等等无可救药的差异?这都是我们一群碎嘴的文学青年们做过的设想,然而毕竟都不是学院里的文艺批评家,谁也没讲出一整套的道理来。

后来再多看了一点,也才知道,原来黄氏的进路并不是马华文学的主流,更像是一种异数。像是作为文学批评家的黄锦树,对温瑞安「神州诗社」历史的批判,其实不只是一种文学上的指点而已。黄对于神州时期,马华文人的「内在中国」对祖国意象的痴迷、中国情怀凌驾南洋情境的思潮,还有作为「侨」的自我定位做出反省。没有说出的话语或许是:回归自己的土地,找到作为马来西亚作家/马来西亚人的自我定位。于是这又让人私心地自以为,90年的台湾本土运动经验,让他在参照里面找到了些什幺启示;就像在这场选举里面,我们看到那些倍感眼熟的民主化、「两线制」的宣传与论述语言。

亚洲作为一种对照、一种方法,让我们看到自己,有时自卑,有时自傲,然而绝不只是那些GDP成长率的比较而已。

回到这个夜晚,从文学走出,走回政治的现实。

关灯做票发生的夜晚,才让我们想起来,并不是别人的国度才有那样不可理喻而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的土地上也有诸如此类魔幻又写实、失真而又真实的事件,像是有行贿者没有收贿者的司法案件,或是消失在平行宇宙里的劳委会主委等等,简直是一座比邻国更为靠近的马奎斯式丛林。就让我们从荒谬里面提取有用的事物吧,找到一整个群体的出路,不管是写作也好、政治也好。

我们也还是有我们自己的黑暗,等待我们点起我们自己的灯,即使你说是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里面,赶快把不断电系统準备好也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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